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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一怪》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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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載上訪,緣起建屋被侵權 一面未謀,庭外調解獲公道

發布時間:2018-12-18

浙江永康方巖,不僅因地形險峻、風景秀麗而成為旅游勝地,更因為歷史上出了一個叫胡則的清官而聞名遐邇。清官胡則身后被當地百姓建廟祭拜,漸漸神化為“胡公大帝”。加上歷年的傳說,“胡公大帝”以靈驗吸引了江、浙、閩三省,乃至臺灣的不少善男信女前往朝拜。
可是,就是在“胡公大帝”腳下,離方巖山不遠的永康市四路鎮四路村,卻發生了一起轟動全國歷時七載的艱難申訴……
(一)
1986年,四路村為順應市場經濟潮流,決定由村民出資建造一排商業用房,開一個小集市。僧多粥少,為了體現公平,村集體以“抓鬮”的方法決定出資建房者。
抓鬮這種方法簡單、透明、公平,所以在農村經常被使用。
抓鬮那天,人頭攢動。在村小學執教四十余年的退休教師方觀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抓到了上上之鬮──東側鄰街第一間屋基。為何稱這為上上之鬮?因為此處建屋后南面可設商柜,東邊鄰街還有個經營窗口,比其他所有商鋪都得天獨厚。這可真是福星高照啊!方老師喜不自禁,整日盤算著如何將其終身積蓄,以最快的速度把房屋建成,以期早日開業經商,既可以盤活資金,又可以解退休的失落之感,更可以為子孫后代將來發展作鋪墊。
(二)
“禍者,福之所倚;福者,禍之所伏。” 二千年過去了,老子哲學還常常在現實生活中得到驗證。剛天降“福星” 不久的方觀圣就備嘗了這“福者,禍之所伏”的辛酸遭遇。
抓鬮后不久,方觀圣辦好建房的一切審批手續,動工,澆地梁……
正當方觀圣時常在夢中笑醒的時候,同村還有一個人,也做著同樣的夢。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村黨支部委員方正(化名)。他中的鬮是緊挨方觀圣屋基的第二間。第一間和第二間雖只隔一墻,但第二間的商業價值卻與第一間有著天壤之別。方正盤算著如何將自己的第二間變成第一間……
這天,正在指揮并親自參與施工的方觀圣接到村委通知,要求立即停建房屋。理由是經村政規劃,這里要往西后退一個房基。
方觀圣畢竟當過多年教師,知道這絕不是道理,一口回絕:“原本村政規劃里,就有這幢房屋的規劃。該幢樓的四至地線都已劃定了,怎么說改就改?”
來者亮出“村政建設規劃圖”。方觀圣一看就看出了個中奧妙:“這是事后偽造的!”
來者說:“這是村委研究決定的,叫你停下來就停下來!”
方觀圣不示弱:“我已辦妥一切建房審批手續,屬合法建房,堅決不停工!”
村干部惱怒了,組織了一干人馬,將方觀圣推翻在地,并用榔頭四處亂砸。一陣陣狂砸后,新起的地梁支離破碎。
方觀圣并不氣餒,他認為自己的行為合理合法。沒過幾天,他又組織施工,澆好地梁……這天,工地上突然又來了一批人馬。這次來者不再是村干部指揮的隊伍,而是由鄉干部組織的。一到建屋現場,為首的鄉干部就叉著腰勒令方觀圣立即停工。
方觀圣氣得渾身發抖,依舊據理力爭:“我是合法施工,就是不停!”
“叫你停,你就得停!不停就砸!”
砸梁一幕又重演了。望著自己千辛萬苦澆鑄的地梁在一群“執法者”的大鐵錘下呻吟,方觀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說村干部沒什么文化,說不上多少道理,可這鄉里的領導多少也是讀過書的干部啊,難道連基本的法律、道德都不講了?
一陣打砸后,鄉“執法隊”揚長而去……
望著再度支離破碎的地梁,方觀圣傷心地哭了。他一方面向上級有關部門反映自己受到不法侵害的事實,一方面決定再次組織施工,并突擊澆好了地梁。
區區一名退休教師居然目無鄉政府。這很讓鄉干部沒了面子。幾天后,一幫人馬又殺回現場。這次與往常不同,鄉里的一位領導手持永康縣委24號抄告單,像宣讀圣旨一樣在現場讀了一篇,然后一聲吆喝:“砸掉!”
可是,任憑那些虎背熊腰的“執法隊員”怎么使勁,這地梁卻只傷“皮毛”,難斷“筋骨”,依然倔犟地靜臥著,何也?原來,方觀圣料到“執法隊”不會死心,接受了上次教訓,再澆地梁時改用很粗的鋼筋。但這沒讓對手犯多少難。你想:堂堂一個鄉政府,難道對付不了一個退休老教師?如果砸不掉,豈不在眾村民前丟丑了,也無法到上司前邀功!他們想到了爆破,于是,炸藥運來了,雷管運來了,導火索運來了,其陣勢頗像要炸敵人的碉堡。
一陣巨響后,現場一片硝煙彌漫。地梁終于徹底被炸了,但炸毀的豈止是一屋地梁? 炸毀的還有政府的信譽、公仆的良心、法律的尊嚴……
方觀圣哭了。在硝煙中,他瘋了似地掙脫看守,沖進廢墟……他不相信這是真的,但這一切卻真切地發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發生在以“合法”的名義之下……
(三)
然而,村、鄉、縣三級弄權者可以炸平鋼筋的地梁,卻無法摧毀方觀圣要求公道的意志。以一名知識分子的執著,方觀圣踏上了漫長的七年上訪之路。
方觀圣曾任教的學校和學區工會領導得知他的遭遇后十分氣憤,紛紛支持其申訴,以校方和工會名義支持他向金華市教委、浙江省教委、國家教委逐級申訴。后來三級教委都作了批示:方觀圣老師合法建房,受法律保護,希望當地政府能依法予以保護。可是批示歸批示,當地政府就是置之不理。問題一直擱置著。
眼看申訴無濟于事,方觀圣就提筆向法院起訴。無奈人民法院認為此事不屬立案范圍,又將訴狀退還了他。
七年來,方觀圣跑金華,跑杭州,跑北京。跑了多少路,找了多少“有關部門”,申訴了多少遍,連他自己也記不清了。他只覺得自己真的太累太累了。
(四)
正當方觀圣絕望的時候,一篇文章給了他新的希望。
那天,方觀圣打開《浙江法制報》。一篇文章標題使他眼睛一亮:《正氣浩然、扶正壓邪——蘭溪市塑料總廠法律辦公室主任呂思源記事》。他逐字逐句認真閱讀起來。新聞報道中呂思源一樁樁一件件為當事人贏得公平的事實深深打動了他。呂思源那“為民請命,為國護法”的執著精神再次點燃了方觀圣的希望之火。
看完報道,方觀圣奮筆疾書,向呂思源發出了求援信。
三天后,剛出差回蘭溪的呂思源,從信中得知了方觀圣的不幸遭遇。呂思源感慨萬分,坐立不安,頓時忘了旅途疲勞,當下伏案回信:
“方老師:您好!看了您的不幸遭遇,情同親受。
“您問我:愿不愿意為您代理?我現在這樣回答您:您不是在信中夸我如何如何嗎?其實,沒有當年許多小學、中學、大學的老師對我嘔心瀝血的教育,我哪有今天呢?因此,我對教師就懷有特別的尊敬之情。您雖然沒有教過我,但您一輩子獻身教育事業,我亦像尊敬教過我的老師一樣尊敬您。我一定為您代理,但請速將本案全部資料郵寄給我,以便我言必有據,可以更好地為您盡力!……”
幾天后,材料沒等到,卻等來了方觀圣的一張匯票。匯款單留言欄寫著:“寄上600元,(錢)這么少不是代理費,是冷飲費”。呂思源當即將匯票退了回去,并回信說:“方老師,您的心意我收下,但這錢我不能收。請您盡管放心。我定會盡心盡力辦理此案。請速速寄來案件材料……”
過了幾天,厚厚的一大封信擺在呂思源案頭。
呂思源拆開一看,先是方觀圣的一封信:“尊敬的呂律師:恕我直言,我當時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情給您寫信的,因為這一生我看得多了。有的人在報道中被寫得神乎其神,但你真的寫信求他,往往石沉大海;你找他,他卻架子大得不得了,……而您連這點錢也不肯收。我只好日后相謝了!”
看完信和委托書,呂思源馬上研讀材料。
看完材料,呂思源斷言:這是一起典型的以權壓法、以權凌法的案件。他立即起草了法律意見書,提出了本案三點法律意見:一、方觀圣建房合法,這有審批手續為憑;二、杜撰的《村政規劃圖》等材料和理由,不能對抗和否定合法的審批材料的法律效力;三、審批建房用地等等的行為,均屬于行政行為。永康縣委的《24號抄告單》是黨委的行為。以縣委的《抄告單》否定方觀圣的合法建房行為,是越權無效的!同時又是以權壓法和以權凌法的典型表現!
呂思源將此《法律意見書》分別寄呈有關部門。當他得知金華市中級人民法院周巖芳院長是一個十分體恤民情的好院長時,趁到金華辦案機會找到周院長,把方觀圣七年來申訴的情況進行了反映。周巖芳聽后十分同情,當即給永康市法院院長打了電話:“雖然這個案子,起因是縣委的行為而不能以行政訴訟立案,但方觀圣合法建房遭到非法侵害事實存在,一定要從法律角度保護其合法權益!你們先向縣委交涉一下。如解決不了,我們應考慮侵權立案問題!老百姓的合法權益遭如此侵害,法院不保護,誰保護?!”
這邊,呂思源馬上電話通知方觀圣帶上材料去找永康市人民法院院長。在永康市人民法院,院長仔細傾聽了方觀圣的陳述,也認識到縣委、鄉政府、村委對方觀圣侵權事實的存在。在找到縣委、縣府,鄉、村有關干部做了大量的協調工作后,在法院院長的協調下,鄉、村很快就與方觀圣達成和解協議。
七年申訴已經灰心到了“冰點”的方觀圣,沒想到僅同呂思源通了幾次信,就在三個月內消融了“堅冰”,圓滿解決了問題。
欣喜之下,方觀圣寫了長達萬余言的《感謝信》。題曰:《七載申訴辛酸淚,今朝勝利謝大家》。在信中,方觀圣歷數了自己七載申訴的辛酸經歷,然后對向其伸出援助之手的同志致以深深的感謝,還特別點名指出:在其七載申訴已由希望變為失望的時刻,呂思源伸出了援助之手。他以法律的威力,人格的力量,負責的態度,實干的精神,不辭辛苦的拼勁,終于使我的冤情得以清洗,討還了公道,維護了社會的公正。在此勝利的時刻,我向呂思源等支持和幫助過我的所有同志,致以深深的感謝!
但直到方觀圣最終房屋建起,也未能與呂思源謀上一面。
在以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方觀圣多次提出要到蘭溪感謝呂思源,都被呂思源委婉地回絕了。
呂思源說:一個桃李滿天下的老教師能在垂暮之年,合法建房,卻遭此不幸,怎不令人心酸、同情與憤怒!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人都會為之拍案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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