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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一怪》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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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信口雌黃,惡霸“狗案”咬作者 明辯邪正,思源當庭斥無賴

發布時間:2018-12-18

1994年9月21日,《中國老年報》在顯要位置刊登了一篇稿件《令人發指的“狗案”——老人發善心反被毀家 村霸施淫威法理難容》(下簡稱“《狗》文”)。
文章披露了浙江省青田縣北山鎮下某村65歲老農徐志張被惡霸欺壓的新聞。原來,徐志張老漢在自留地干活時看到一條病狗,便牽回家救治。不料這狗不一會兒便死了。第二天,徐老漢背著狗下山找狗主,未果。便將死狗背到鄉廣播站廣播尋找狗主,因無錢付廣告費,只得向鄉政府報案。鄉文書認為既然是一條無主狗,便讓老漢背回家自行處理。回家后,徐老漢萬萬沒想到,自稱狗主的白巖下村綽號“大貓”(方言,指老虎)的吳志平帶著四個打手氣勢洶洶向徐家撲來,嚇得徐老漢兒子徐炳仕趕緊從后門逃之夭夭。進了徐家,吳志平一伙一陣打砸,在房屋中堂挖了一個坑打算葬狗,威脅要徐老漢為狗陪葬,最后還以暴力詐去徐老漢900元錢,同時威脅徐老漢不得向政府告發,不然殺他全家。
《中國老年報》在報道的同時還配發了《必須嚴懲村霸吳志平》的評論文章。
同時,《人民公安報》、《浙江法制報》、《浙江工人報》也紛紛發表報道聲援徐老漢。
不料,被《狗》文作者稱為惡霸的吳志平于10月18日將作者杜建平以名譽侵權告上了當地法院。而在這之前,吳志平剛剛打贏兩場圍繞“狗案”引發的“官司”,吳志平乘勝追擊,把《狗》文作者拖上審判席。青田縣人民法院受理了《狗》文名譽侵權案。案件還沒審理,吳志平的代理律師就放言:我方百分之二百要贏這個“官司”。
讀者有所不知,這吳志平可是當地一“老虎”(當地人統稱地痞、流氓、惡霸為“大貓”即“老虎”)。此“老虎”與一般的小混混有所不同。他頭上有一頂鎮供銷社主任的“桂冠”。你看他行惡鄉里后,居然還懂得用法律作為手段“捍衛”自己的“合法”權益,可見其與他‘霸’不同之處。
原來,當“狗案”發生后,青田縣公安局接到報案,立即趕到現場進行了調查,并于8月22日以“毀壞公私財物”為由作出對吳志平治安拘留15天,賠償150元的處罰。
這吳志平平時仗著盤根錯節的社會關系魚肉鄉里,只有他欺壓百姓的份,哪有他讓人“處理”的事?收到公安局的治安處罰決定書后,很覺得丟了面子,立馬將公安局告上了法庭。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一審法院居然撤銷了縣公安局作出的治安行政處罰決定。一審判決書下來,公安局和徐老漢都不服。他們依據事實分別就一審判決上訴到麗水市中級人民法院。不料,麗水中院作出判決:撤銷一審判決,改治安拘留為罰款200元。事后,吳志平得意地對人說:5萬元就搞定這個事了,想拘留我?沒門!
事至如今,當地群眾議論紛紜,為徐老漢鳴不平。這時杜建平出來拔刀相助。他身為縣人大代表,又系當地某律師事務所的執業律師,對這種丑惡的社會現象義憤填膺。他以事實為依據采寫了后來惹來一身“官司”的《狗》文。
呂思源就是在這個時候受邀擔任杜建平的代理律師的。
開庭前,有人悄悄告訴呂思源:“呂律師,趁還沒開庭趕緊回杭州吧,這個案件杜建平肯定要輸。”
“是嗎?”呂思源怒目圓睜,“我倒要看看是怎么輸的。”
庭審如期舉行。
“……被告在《狗》文中,煞有介事地把原告描繪成一個橫行鄉里、人見人怕的‘老虎’和‘村霸’,又把原告寫成一個刑事案件的犯罪人犯,似乎十惡不赦,足可判我幾年徒刑了。縱觀《狗》文,被告利用一起小案件作了嚴重失實的新聞報道,加上用上一些侮辱人格的“村霸’、‘老虎’之類詞匯,已造成原告的名譽在全國上下以至國際上的重大影響,嚴重損害了原告的名譽……”原告代理律師宣讀了起訴狀。
輪到杜建平答辯了。他首先陳述了自己的觀點。沒想到,杜建平發言還未到3分鐘,庭審法官就分別以“民事案件不要說刑事內容”、“聲音太高”、“不要打手勢,否則不許發言”為由三次打斷了杜建平的發言。
坐在對面原告席上的吳志平捂著嘴在笑。
一旁冷眼觀看的呂思源坐不住了,舉起右手示意要求發言。
“呂律師,你有什么話要說。”
呂思源正氣凜然地手指法官:“我的發言針對你!你身為法官,辦案不公。你三次打斷被告的發言,理由都是錯誤的。”
法官一驚,但又不便當庭發作。
“你的第一次的理由是‘民事案不要涉及刑事’。此案的確是民事案件,但是吳志平訴狀中認為侵犯其名譽權的理由之一是杜建平稱他為‘惡霸’。‘惡霸’是由民事和刑事的惡行構成的。如不講刑事,法庭怎么判定文中‘惡霸’一詞的對與錯?”
“你的第二次的理由是‘聲音太高’。難道有哪條哪款法律規定法庭發言限制在多少分貝?”
“你的第三次的理由更加荒唐了,在法庭上不準打手勢。可是法官先生你在三次制止杜建平發言時,不是也都用手指他的嗎?為什么你可以,而杜建平不可以?而且又有哪條法律規定發言不得輔以手勢?”
法官啞然無語,過后兩手一攤:“我不管了,你們自己爭吧!”
呂思源側過身對杜建平說:“杜律師,你將原本要講的內容,以原有的音量,以你平常的習慣發言吧。”呂思源在法庭上冷眼看出了些道道,雖然不敢妄加猜測,但顯然對方律師開庭前所言的“百分之二百贏”一語并非空穴來風。他已經充分做好了一審敗訴二審上訴的準備。
輪到呂思源辯論了:
“審判長,審判員:(沒有在稱呼前慣用的‘尊敬’一詞):為了維護法律的尊嚴和當事人的合法權益,我依法作為本案被告杜建平的代理人,特作以下辯論。本案的焦點是杜建平的《狗》文是否構成侵權。根據法律規定,應從三個方面來衡量:一、杜建平撰文的動機是否正確;二、《狗》文揭露的內容是否真實或基本真實;三、《狗》文產生的是正效應(效果)還是負效應(后果)。”
“首先,原告的霸道行,令人發指。原告為了一條死狗,在并未查明死因的情況下,就認定是徐志張兒子徐炳仕‘打死’其狗,興師動眾,非法闖入徐家,搗毀兩個煙囪,砸破兩口飯鍋,敲斷七條窗柵,并在徐家中堂挖洞,要葬狗中堂,還要徐老漢為狗陪葬,最后以暴力威脅的方法敲詐家貧如洗的徐志張900元……這些行為野蠻至極,令人發指。輕者講是霸道行為,依法而論則完全構成‘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罪’和‘敲詐勒索罪’。他的這些行為,有公安機關筆錄和群眾證言為證。而杜建平依據客觀事實,實事求是地撰寫《狗》文又有何錯?對違法犯罪行為,每一個公民都有權利和義務與之作斗爭。杜建平用新聞報道的手段與吳志平的違法、犯罪行為作斗爭,是憲法和法律賦予他的權利,是完全合法的!”
呂思源話鋒一轉:“吳志平何許人也,在今天開庭前,我進行了初步的調查,就記錄下九起吳志平橫行鄉里的事實:白巖供銷社的留英雄,被吳志平在辦公室當著其他人員的面,撕破衣服,被打兩拳;北山供銷社78歲退休干部厲高祖,被吳志平頂在墻壁上打了數拳。厲高祖控訴:‘吳志平一向是以打架出名的流氓。我們供銷社就有好幾個人被他打過。我年事已高,被打了也只好忍氣吞聲;溫溪鄉沙埠村的郭上仁,被吳志平帶了一伙人打得遍體是傷,當時公安局曾決定對吳志平拘留;張口村的張崇杞被吳志平從三米多高的坑沿推至河坑的亂石灘上,導致張重傷,臥床三年,至今還留有后遺癥……夠了!這一份份血淚的控訴,難道我們還看不出吳志平平時是一個怎么樣的人嗎?難道說打人無數、橫行鄉里的吳志平還夠不上‘惡霸’這個稱謂?我看名副其實。”
旁聽席上的觀眾傳來一陣輕輕的叫好聲。
“也許有人說,至今還沒有哪家政法部門給吳志平定過罪,不錯!這正說明我們在與犯罪分子特別是有權有勢有靠山的犯罪分子作斗爭是何等的艱難。也正因為如此,我們社會需要更多的杜建平,需要成千上萬個杜建平,才能把犯罪分子的囂張氣焰打下去!人民才能安居樂業!我們國家設立了‘見義勇為獎勵基金’,其目的就是為了鼓勵群眾與犯罪分子作斗爭。其實,杜建平律師是應該受到獎勵的勇士!而今天,杜建平卻被推上被告席,這實在是對青田縣社會風氣的一種嘲弄!我為之感到痛心與憤慨!”
“至此,我想說:杜建平的《狗》文,在揭露原告的霸行中收到了顯著的社會效果。一是起碼原告在公安局上訴二審法院要求維持對其執行行政治安拘留案中,麗水市中院支持了縣公安局對其作出的治安處罰決定;二是《狗》文喚起了社會普遍的責任心,引起了群眾對社會治安綜合治理的迫切關注;三是《狗》文弘揚了正氣,打擊了邪惡勢力的囂張,維護了社會的穩定,客觀上促進了經濟的發展!”
“綜前所述,從動機——杜建平律師的揭露動機是護法為民,扶正壓邪;從內容——杜建平的揭露基本屬實;從結果——杜建平的揭露沒有產生不良后果,而只是產生了很好的效果,故杜建平的《狗》文根本不存在對原告的侵權。”
突然,呂思源,橫眉一豎,神情十分嚴肅地說:“最后,我順便嚴肅地提出一個令人十分震驚的問題:我在閱卷中發現有張條子:上面有這樣的記載:
‘……(1)找到1995年6月25日《浙江工人日報》,該報刊登杜建平案不是事實。(2)杜建平案開庭后,情況馬上向中院范匯報。6月30日上午。’
我搞不清這是一個電話記錄還是范某的親筆,但這說明一個嚴肅的問題:這是以個人干擾青田縣人民法院依法行使憲法126條之規定的獨立審判權的行為!請貴院向地區中院和人大匯報,認真查處!以確保審判的依法進行!”
呂思源的發言如驚雷炸響,法官驚呆了,聽眾拍手了。
盡管庭上原告代理人還就一些細枝末節技術申辯,但庭上誰清誰濁已是涇渭分明。
庭后,杜建平敬佩地握住呂思源的手:“呂主任,你的辯護太精彩了!這不但洗掉了我身上的不白指控,還在一定程度上凈化了青田縣的法治環境。我也是個律師,能與你共事是我的榮耀。”
同年,青田縣人民法院對《狗》文侵權案作出“青民初字第53號”判決:
“……駁回原告的訴訟請求。本案的受理費人民幣100元,由原告負擔……”
此案的公正判決,產生了連鎖反應。其后,麗水中級人民法院將與此案關聯的吳志平訴青田縣公安局行政處罰案等兩案也分別進行了再審改判。正義終于得到了伸張。此是后話。
接到判決書后,呂思源點上一支香煙,抽得有滋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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